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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哲|夏至

2021-02-07 19:13来源:投稿作者:无名阅读:104

    夏至,是儿时的一个伙伴,是一段难以抹去的影像。虽已离开这个三线城市12年,再次闻到熟悉的小城气息,除了父母 、二弟、小妹后,能够在闲暇的空隙中时时冒出来的就是这个想再去探望的伴儿。

  夏至,出生于76年的那个夏至,一个小县城的土坯院落里。院落里门挨门的住了一大家子,7、8户二十几口人。添丁增口的事在那个年代很平常。家里添了男丁,该是全家喜庆的时候,又是大儿媳的头一胎,长子长孙。全家老小,巴巴的守了媳妇10个月,尤其是老奶,本就和大儿媳不对付,为了长孙,也算忍气吞声地熬了这些日子,大儿媳更是为了要在这一天扬眉吐气,巩固在这个家族的地位。端水的端水,递毛巾的递毛巾,有的在院落里摆了两挂鞭炮,门槛边靠了三五个看热闹的爱扯闲话的老太太。许是大儿媳房外的人太多,倒显得屋里的动静小了不少。不一会儿,门开了,产婆子说了句话,门外立时安静下来,家族的大大小小怏怏的各回各屋,鞭炮不知道何时收了起来,门外的老太太也被族人驱赶走了,插上门栓。大儿媳房更安静了。老奶回房了,嘴里不断嘀咕着,孽啊,孽啊……

  “是个缺儿,是个缺儿”,这个可能是夏至来到这个县城听到的第一句话,他没见过产婆子,却自此开始了缺儿的日子。(先天性唇腭裂,也是常说的兔唇,我们那个小县城叫缺儿,嘴唇不完整,说话漏风走音,这生活 日子也就缺了一截子。)

  夏至很苦恼,问过老奶,怎么会是个缺儿,老奶恨恨的咬牙,怀你的时候,你妈和你爸闹架,喝敌敌畏,你妈抢救过来了,结果你就成了缺儿。夏至问过他妈一次,他妈拎着扫帚去老奶那屋,乱哄哄的闹了一仗。夏至他妈说,不许再问了,问了扫帚打,夏至看着扫帚跟着他妈发誓说,不再问,永远不问。夏至没哭,夏至妈哭了。

  夏至成了缺儿,生下没几天,院子里找不到了,老奶疯了一样的找,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北音,挨着屋的叫着,至儿,至儿。带了几个老太太跑到了夏至妈工作的供销社,一顿撕扯,在供销社不远的旱厕,在粪坑边找到了夏至,夏至没哭,老奶哭了。

  夏至妈和他爸搬走了,就在找到夏至的第二天天一亮,哭着,拎着行李,搬到了离县城不远的小城,搬到了夏至他爸的磷肥厂大院,一去就是5年。

  夏至和老奶就在这个院儿生活了5年。满院的孩子都不和夏至玩,老奶成天骂骂咧咧的,一会儿骂他妈他爸,一会儿骂院子里的这些族人。老奶抱着夏至院里院外,嘟囔着谁谁是坏人,谁谁是好人。夏至不会说话,不会哭,口水糊的满嘴衣服领子湿滋滋的,老奶就拿用了不知多久的旧帕子一遍一遍的擦拭。夏至没吃过他妈的奶水,老奶拿温开水泡着面糊糊,一勺一勺的喂,糊糊太硬的时候,放在嘴里嚼碎了,含在嘴里喂给夏至,边喂边骂着边哭着。

  夏至没有伴儿。会走路了,跑到院子外面看几个娃玩,凑到跟前,被几个娃推开,“缺儿,缺儿”,夏至不知道他明明叫至儿,怎么叫了其他名字,老奶从院子里跑了出来,气哄哄的把几个娃轰跑了,抱着夏至回了院子。院子里有个鸡窝,养了十几只鸡,公鸡,母鸡,小鸡仔,老奶说,至儿,和他们玩,他们不会欺负你。夏至不知道什么是欺负,只知道以后这些鸡成了他的伴儿。夏至满院子的撵着鸡,有时候骑在鸡身上,像骑大马,老奶说,骑上去就是骑大马。夏至以为鸡和大马一样,那些鸡见了夏至,个个像见了瘟神,“鸡”灵劲儿全没了,都吓得窝在地上,不敢动弹。夏至笑了,嘴裂的更开了,老奶笑了,又哭了。夏至很奇怪,怎么老奶一会儿笑,一会儿哭,觉得好笑,便笑的更厉害了。

  夏至5岁,进了院子会笑,出了院子就不会笑,不爱说话。老奶说,都是他妈造的孽。5年来,他妈他爸没来过,老奶不让来,说来了打折他们的腿。夏至不明白,为什么要打折他们的腿,只是看老奶每次说的气愤的时候,唾沫星子满天飞,有时候会飞到他的脸上,夏至笑了。

  ……

  夏至他妈和他爸终究还是来了,来接夏至,说是大院有托儿所,可以让学东西,和小朋友玩,说是要带夏至去看病,去治缺儿,不能耽误了。夏至爸妈在老奶的屋子里跪了一夜,老奶骂了一夜,哭了一夜,第二天,夏至跟着他爸妈走了,去了那个小城,那个大院。老奶哭了,夏至哭了。

  夏至说他上过托儿所,又没上过。头天进的托儿所,第二天就回来了,再没进去。刚进去的时候,夏至被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放在了一个大麻袋里,抓紧口子,边踢着边喊着“缺儿”,夏至没哭,只是感觉有点疼,口齿不清的喊叫着,楼上的夏至妈看到了,疯了一样的冲了下来,手里拿着菜刀,冲进托儿所,把几个大孩子推开,从麻袋里抱出夏至,和托儿所看院的老师揪扯起来。夏至害怕了,他没有见过他妈这么疯过,老师的脸都糊了血,他妈的身上也糊了血,大孩子就像小院里的那些鸡都吓的窝在墙角。从托儿所出来的时候,夏至他妈哭了,夏至哭了。

  夏至他爸带着夏至到北京,到儿童医院看病,看缺儿。医生说,来晚了,应该生下来就该来的,现在做,还是会有痕迹,得要做三四次,不一定成功 。他爸说,做,做多少次都做。夏至住院了,长这么大,第一次住院。病房里,好多孩子像夏至一样,脸上缠了绷带的,脖子上长着肿瘤的,耳朵大小不一的,他们都在各自的床上躺着,没有人围着夏至,没有人喊他“缺儿”。夏至住院没几天就做了手术,四肢被捆在床上的围栏上,不能动弹,哭着闹着,却没人松绑。过了几天,能下地了,可以和其他小朋友排队买冰棍了。夏至他爸出差了,没有给买冰棍票,排到了夏至,却没有吃到冰棍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他小朋友吃,他很好奇,冰棍是什么味道,为什么他们嘬到嘴里会有好多水,为什么那么开心 。夏至生平第一次困惑,隐隐的感觉到了失落,一个人钻到被窝里,只要不去厕所不吃饭,就蒙着头躺一天。

  ……

  夏至上学了。手术不那么成功,缺儿还是那么明显,说话还是不那么清晰。周围的小朋友更多了,夏至更不爱说话了。同学们远远的躲着他,好事的依然会起个绰号,引起周围的哄笑,他习惯了这些称号。一个人去上学,放学,课下一个人坐在课桌里,上课也极少举手回答问题。老师似乎也忘了班里还有这个学生。一切似乎是那么自然 ,自然的连夏至都以为这就是他的生活。

  夏至给我叙说的时候,我也被这样的冷漠到没有了情绪。这不是全部,夏至眼中浮现出泪花。娟是他的小学同桌,同桌2年多,她和夏至说话,说作业,说老师,说她的好朋友,说家里养了小松鼠,夏至就听着,他觉得娟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,虽然没见过世上到底有多大。娟带着他去看了家里的小松鼠,看见了她的父母,他们都说他很可爱,夏至说她父母是世上最善良的父母,尽管没有见过其他父母,他就是这么坚定的认为。娟和他同桌6年,她说了好多好多,他听了好多好多。小学毕业以后,娟去哪儿了不知道,夏至没有问,他不爱问,因为不知道问谁。直到参加工作的第一年,在街头偶遇到一位小学同学,从他嘴里知道,娟高考失利后,在一家电信公司工作,次年就因为白血病走了。夏至心痛,却没哭。

  初中教语文的班主任,个子不高,年轻,漂亮,爱唱歌,爱朗诵,时常穿着小细跟在教室里“咯噔咯噔”的走来走去,特别着迷,夏至说起马老师,难得的见他笑了起来。她很呵护夏至,会经常找他在课下谈心,经常点名去诵读课文,会叫他和她角色扮演,她扮白毛女,他扮白毛女的爹。表现好的时候,会经常抚摸他的头。表现不好的时候,会课下带去安静的房间严厉的批评,看到夏至哭了,陪着夏至一起哭,再擦掉眼泪,倒水,抚摸他的头。她好美,她笑起来的样子,她严厉起来的样子,都是最美的。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师。夏至很坚定的说着。再见过马老师了吗?夏至不言语了,目光又暗淡了下来。没去找过,没再见过,只是知道她不在了,走的时候不到40岁,那么年轻。为什么不去找?夏至没有说,只是说他很痛,没有哭。

  玉是夏至高三的同桌。人瘦小,扎着一头马尾儿,穿着很朴素,长相很一般,不爱说话,没事就在手里攥着一只水笔转来转去。特别喜欢和她斗嘴,夏至说到她的时候,眉毛舒展了许多,语气也会轻松许多。她会在课间和他讨论哲学,在数学课上较劲,会模仿历史老师的山西音,逗夏至笑。玉的英语非常好,会动不动用英语和夏至对话,他只有发蒙,她就会笑,笑他笨,她说没见过这么笨的人,一辈子都别想超过她。夏至没想过一辈子,她笑的时候,他也笑了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。

  高考结束后,夏至考到本省的重点大学,却没了玉的消息。他去找她,发了疯的找,就和老奶当初找他一样。他打听到她就在本省的某一所大学就读。他利用放学,周末,跑遍了本省能知道的几乎所有大学的女生宿舍。直到第三个月的某一个周末,在一所不知名的大学的女生宿舍里打听到了玉的消息,飞奔到教学楼里一间大教室,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教室里看书。她看到了他,笑了。夏至说他看到玉,哭了。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。他和她在校园 的操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没有说话,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。他送她回了宿舍,想告诉她他还会来找她。她在宿舍门口,看着夏至,说她有男朋友了,就是这个学校的,以后没事可以写信联系。夏至不知说什么,结结巴巴的说以后联系,走的时候却没有要信箱地址。没有写过信,忘了宿舍在哪儿,直到结婚2年以后,在街上偶遇到,才知道玉一直单身。偶遇的那晚,他和她找了一间酒吧,喝了很多红酒,她依然在飙英语口语,他依然发蒙。她说他胆子太小,她知道他喜欢她,就想试试,没想到,就失去联系了。她哭了,夏至哭了,像两个酒傻子。酒吧关门了,他搀着她,摇摇晃晃的往回走,一直走到她家小区门口,她看着他,说别再联系了,然后头也不回,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单元门口。夏至没哭,心却空了。我说,这是爱,不是喜欢。夏至没有看我,总是看着别处,仿佛玉在别处。

  大学毕业后,夏至去了省公司在北京的一个办事处做了销售代表。他一直渴望远离本省,可以远离他爸妈,可以肆无忌惮的思念 玉。在北京呆了4个月,发了疯的跑销售,不善言辞的他逼着自己去说话,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四九城里游荡,不放过任何一个商铺,陪商场的销售经理为了扩大销售额喝酒,一瓶一瓶的喝,中午喝完了,找个高架桥下的阴地儿,撂下自行车就睡,天快黑的时候,摇摇晃晃的骑着自行车回到办事处,晚上和公司的这些年轻同事继续海吃海喝。原想在这座四九城,买房买车扎根下去,办事处的经理以种种借口把夏至的销售提成抹掉,也抹掉了夏至刚刚萌动的梦想 。四个月以后,他回来了,回到了他熟悉的小城。从北京走的时候,夏至突然不会说话了,失忆了一样。夏至给我说,他就没有理想,就像他没上过托儿所。说到这的时候,他沉默了。

  夏至结婚了,爱人是他在大学的同班同学。据说是见完玉以后没有多久就谈的对象。工作也是在本省的一家稳定的国企里就职。他还是不爱说话,不爱见人,所以朋友也不多。

  期间,夏至的老奶去世了。老奶在养老院走路,不小心摔了一跤,骨折,88岁的高龄,走的时候,夏至不在跟前。他出差了。等他回来,已经是第二天。夏至去了停尸间,硬是鼓着看尸的师傅,拉开老奶的那间柜。他看完后,在停尸间坐在椅凳上呆了一天,没说一句话。晚上回到灵堂,跪在毡垫上,自言自语的说着,夏至妈说他中邪了,也不敢阻拦,任由这么说。守了三天,说了三天,没有哭一声。第四天出殡,夏至抱着遗像,坐在车里,到火葬场,直到老奶推进了火化炉。夏至死死的扒着火化炉跟前的门框,喊着老奶的名字,却怎么也喊不出声,族人拽着他,却被硬生生的被拖到了地上。夏至晕倒了,等他醒来的时候,老奶已经入了葬。从殡仪馆出来后,夏至三个多月没说话。每年都会一个人开车去老奶的墓地六七次,在老奶的墓前说着,说着他自己的事,说着老奶的那座院子,说着老奶的那些鸡,说着老奶的骂骂咧咧。

  自老奶走了以后,已经很少有人在外面见到过夏至。我只能凭着记忆去找他家。他是个固执的人,很少随大流去搬家,装修。顺着记忆,来到了康平小区,6年前来到这儿是这个样子,现在还是这个样子。院子换了新的垃圾桶,车棚刷了新漆,楼面似乎也重新粉饰了一遍,再无更多的变化。

  敲开熟悉的门,开门的是夏至的爱人林。她看着我,不知所措,还是客气的让我进来。很是疑惑,怎么了,老朋友了,忘了吗?

  !!!

  ……

  等我步入客厅的那一刻,再也挪不动步子,整个空气都凝住了。客厅正中间摆放的电视柜没有了电视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遗像,一罐香炉。遗像正是夏至。还是熟悉的样貌,此时却是阴阳相隔。我扭过头看了看林,心里已经憋的快炸了,一股热浪顺着胸口快速漫延到嗓子眼,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淌了出来。林把我轻轻的拽到沙发上,眼圈已经红了,说声给我倒杯水,快速的走进厨房去烧水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夏至,照片中的他还是不爱笑。想到他笑的样子,鼻子一酸,忍不住又流出眼泪。

  林端着一杯水,将水杯放在我的跟前。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侧。头低了下去,良久,看着我慢慢道来。

  夏至走了快一年。夏至的心很重。自老奶走了以后,他就不爱说话,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夏至他爸妈关系一直不好,总是吵架闹仗,一有什么事,就让夏至过去调解。这一年总有8,9次。协调好了,夏至还能消停点,协调不好,夏至他妈的脾气很大,就会责骂夏至。他是个孝子,不愿意和老人顶嘴,挨了骂就一直憋着。这人憋着憋着就会憋出病。夏至前年因为被他妈责骂了一通,没想通,就憋出心脏病,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。夏至他妈也害怕了,中间消停了一段时间。去年夏天,老两口又闹仗,闹到夏至那,他实在不想再去劝了,说了一些过激的话,夏至妈不依不饶,把夏至赶出了家门,家门钥匙也没收了,永远不让他和家里人过去。夏至心太重,想不通,如果什么都不想,什么事都能过去。就是心太重,回来后,也不和家里人说,自己跑到外面的烧烤摊要了不少啤酒。下午6点出门,到了凌晨2点都没有回来,着急了,打电话,电话接通了,却不是夏至,是医院的急救大夫,让赶紧过去。

  等过去……

  等过去的时候……

  人已经不在了……

  胸口大片大片的黑紫……

  人就不见了……

  ……

  从夏至的家出来,天已经昏暗下来,脑袋懵懵的。我实在想不出,在他的轨迹里,有多少可以让人欣慰的片刻,他承受了多少,他又有多少承受不住了。他不爱说话,不爱笑,时刻能浮现的就是一脸的阴郁。他的内心到底都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。他鲜有朋友,却知恩,他的世界可怜的只容下了几个人,对他而言却弥足珍贵。

  夏至,去看看他吧。

  择日,驱车来到了郊区的墓地,林给了我他的位置,她不愿意过来,我想我是理解她的。我手捧着一束鲜花,在墓区里找了很久,才在很偏僻的地方,找到了他。

  站在他的墓前,看着墓碑刻着:

  夏至之墓

  生于1976年夏至

  卒于2017年夏至

  ……

  作者简介

  陈哲,男,42岁,喜爱旅游,阅读,自由职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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