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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向你打听一个人

  • 作者:雪小禅    日期:2008-11-17 23:08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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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九九九年,我被青枝死缠烂打。
      
      真的是死缠烂打,她没完没了地粘着我,就像粘知了的小棉棒,这个身材单薄的富家女,天天问我的第一句话是,良河,你爱我吗?
      
      我如果说爱,她立刻跟上第二句话:有多爱?
      
      我如果说很爱很爱,她立刻跟上第三句话:很爱是多爱?
      
      如果我说,就是爱很长时间?
      
      她立刻就会说?多长?
      
      你看,一个问题可以没完没了,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,她总让我郑重其事说我爱你这三个字,但每次我都嘻嘻哈哈,因为我一说就想要亲她,一亲起来就没完没了了。
      
      总之,如果被她缠上,真是件很难缠的事情。
      
      总之,我天天被她缠着。可说实话,我真喜欢被她纠缠的这种感觉,长到二十三岁,还没有一个姑娘这样纠缠过我,真是一条蛇,缠得我快要窒息,她强烈地想给我生孩子,我看了看她说,小屁孩,你才十九,生什么孩子啊你,别胡闹了。
      
      青枝那时是闲散的社会文艺女青年。没考上大学,天天花她爸爸的钱,买奢侈品,开猎豹吉普车,是正道的坎普一族,可惜那时没人知道坎普是什么,可是青枝已经很坎普了。
      
      那时我和几个哥们搞了一个乐队,天天在小城的广场上给老太太们唱摇滚,老太太们扭着大秧歌,我们给她们唱着《亲爱的姑娘我爱你》,当然,这些词曲全出自我一个人之手,我是地道的崩克青年,以卖点乐器为生,一九九九年,在粉丝这个词还没有流行时,青枝成了我的粉丝。
      
      这个十分前卫时尚的女孩子极瘦,个子很高,站在边上,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,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风尘感和罪恶感,我感觉到如一道寒光杀将过来。
      
      我记得她上台的那个晚上。
      
      站在边上的她忽然走上台,说也给大家唱一首歌,她唱的是正流行的许美静的《边界1999》,对,那时许美静火死了,陈佳明写词曲,然后许唱,街上到处是《城里的月光》,可是,很少有人唱《边界1999》。
      
      那个晚上,青枝上台唱了《边界1999》。
      
      清醒让我分裂再分裂
      也许以后
      梦魇里沉睡
      也许想念明天的喜悦
      也许阳光
      遗弃这座冰苦的林野
      就好像没有你的我的夜
      也许以后
      悲伤里沉醉
      
      ……
      
      青枝的声线很好,我在旁边站着,心里忽悠一下。她不在乎的神情和样子打动了我,一条流苏的牛仔裤,一件肥大的粉灰色衬衫,还有她乱乱的头发,苍茫的眼神,她的样子,一点也不像十九岁的女孩子。
      
      那天混到半夜后我请她喝了啤酒。
      
      是在街边的大排档,我光了膀子,她和我划着拳头,匪气十足。
      
      那一个瞬间我爱上了她。
      
      她看我的眼光十分花痴,迷迷糊糊地看着我,然后她问了我一句让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话:良河,我想杀了你。
      
      
      
      青枝总有犯罪的倾向感。也许她过得太舒服太平淡了。
      
      她需要有我这样一个男友,破落、前卫、刺激……一起疯一起叫一起堕落与破坏,她说她天天来看我,我所有的歌她全会唱,这个画了黑眼圈染了红色头发的女孩子说,良河,我喜欢到想杀掉你。
      
      喝完酒之后我把她带回了我的小屋,然后,我们做了爱。
      
      我是个流氓,之前,我带无数个女孩子来到我的小屋中,她们以崇拜的名义来和我睡觉。可青枝不一样,青枝说,以后,我如果再和别人的女人睡觉,她就阉了我。我以为她说说而已,在一周之后,我又带了一个姑娘回来睡,结果,门被青枝踢开,青枝杀了进来,还带着几个黑衣男人,她说,良河,告诉过你,你不听,你看我做得到做不到。
      
      靠,我软了下来,才知道她是谁,她爸爸是谁,才知道,黑社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      
      青枝最着名的话是,你可以不爱我,但你爱了我,你就不能背叛我。
      
      其实我是在她带着人要来阉割我时爱上她的。
      
      那是真正地爱上,我喜欢她不顾一切的劲头,非常霸道,非常匪气!
      
      我们真正相爱了,没完没了的缠在一起,我不想用她的钱,虽然她的钱太多了,多到只是数字了。她从来不带钱包,兜里有两张卡,卡里有用不完的钱,可吃饭时,我从来不用她的钱,我喜欢当男人的感觉,气张颐使,非常霸气。
      
      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,晨钟幕鼓,一起写歌唱歌,不知天与地了,不知时光是往前走的。她还是那样瘦,做爱时却特别有激情,她真是一条蛇。
      
      当青枝伏下脸来问我爱她多久时,我说,不知道。
      
      她就抽了我一个耳光,然后问,不知道?
      
      一辈子。
      
      我说,一辈子行吗?不够,就加上一个期限,我希望是:一万年。
      
      她吃吃地笑着,然后吻下来,官人,她叫我,我前世是你的娘子,你如果负心,我就杀了你。
      
      从认识青枝以后,她的话就充满了血腥味道,总之,背叛的结局就是让她杀掉。
      
      好,我说,死在你手上,应该很快意。
      
      她吻住我,是一条鱼,又粘又湿,她咬破了我的唇,腥的!
      
      
      
      她的爸爸来找我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,衣冠楚楚,是我们城市里最着名的民营企业家,他说,你少打鬼主意。
      
      我打什么鬼主意了?
      
      我就这一个女儿,你少打她的主意,我的财产,一分不会给你,你不要破坏我的安排。青枝和我说过,她爸爸要把嫁给一个香港老板的儿子,然后他们一起联手,在我们城市中圈地,搞房地产,她说,如果她爸爸敢拿她交易,她就和我私奔。
      
      好,私奔。我说,我就喜欢带着自己的女人私奔。
      
      私奔这个词充满了无限的诱惑,在整个夏天结束之前,我们一直说着私奔,如果不是青枝的爸爸找人来砸我的乐器店,如果不是他说要黑了我,我们不会真的私奔的,我们喜欢在那些酒巴里唱歌,喜欢在广场上胡闹,然后让大妈们骂我们唱得太难听。
      
      可我们真的私奔了。
      
      许美静曾唱道:带我离开,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小镇。
      
      在秋天的月黑风高夜,我们私奔了。当然要去北京,当北漂,然后成为一个最着名的歌手,红得不能再红,签字到手都累得慌了,是的,我是这么想的,挣好多钱,然后养着青枝,让她不可能嫁给那个香港老板的儿子。
      
      在火车上时,她一直赖着我,卧铺很小,她非要空着一个和我挤,然后让我给她唱歌,她说,我一唱歌,她就有高潮。
      
      你怎么这么色啊,我说,你还有别的事吗?
      
      没有,她说,我主要任务就是密集地爱你,没完没了的爱你。
      
      我亲着她,然后发誓,我一定要好好地爱她,一定要!
      
      本来,青枝的卡里是带了钱的,我们到北京后不至于流落到街头,可是,她爸爸封了帐号上的钱,我们一无所有了。我只有一把吉他,只有一个好嗓子,青枝,她说,她只有爱情。
      
      在地铁里卖过唱,然后住到阴凉的地下室里,这个穿习惯了比利牛仔和用习惯了奢侈品的女孩子撒着娇说,和你在一起,住马路上都他妈浪漫。
      
      我们吃过三块钱的鸡架,以为那就是改善了。
      
      我们整个冬天炖着冬瓜吃,用来抵御寒冷和贫饥带来的恐慌。
      
      开始吵架,是因为钱。
      
      我把酒巴里唱歌挣来的钱交给她,在我生日那天,她用所有的钱给我买了一个zippo打火机,因为我一直向往得到一个zippo打火机,她买的,还是最贵的。
      
      就是说,这一个月房租我无法交上。
      
      就是说,我还要吃一个月的炖冬瓜。
      
      我发了火,我说,你他妈会过日子吗?当惯了富家小姐吧?她愣愣地看着我,然后伸出胳膊让我看,她说,钱不够,我还抽了一罐子血。
      
      刹那间,我呆了。
      
      我搂住她,疯狂地亲着,亲着。直到——泪流满面。
      
      我骂自己太苯,养活不了自己的女人,酒巴是能出歌手的地方吗?我长相俊美,有三十多岁妇人投过秋波,如果没有青枝,我是会动摇的,是的,我想出名,想挣太多钱,想成为万人迷,这是个浮躁的社会,爱情,爱情还值多少钱?
      
      不能那么做,因为,为了青枝,我要坚持。
      
      她夜夜缠着我,直到我不能,我说,青枝,你会要了我的命。
      
      她吃吃地笑着,有点似《聊斋》中的小狐狸,我吻着她,不知爱情应该何处去。可我知道,我爱她,爱个单薄荒凉的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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